河边实验随笔之十——再说河边村的“房事”

 2017年3月3日 来源:小云助贫微信公众号

        我与勐腊县的渊源可能要追溯到1993年,那时我刚从国外回来,想做一个乡土知识的调查,认识了邓启耀教授,我们一起乘车在穿越热带雨林的公路上颠簸了数日,到达了勐腊县。我印象最深的是这座充满了滇南少数民族风情的小城、街上的杆栏式木楼以及背着竹篮的少数民族妇女(我那个时候也分不清楚是哪个民族)。此后,我一直心存着对勐腊的那种淳朴、原始风情的留恋,时隔二十多年之后,我决定到这里看看,顺便做一点关于扶贫的调查。当我到这里的时候,我才发现,就如同中国其他地方一样,这儿已经面目全非了。

        县扶贫办的邓主任把我带到了勐伴镇做贫困调查,我们来到了一个处在热带雨林中的瑶族村庄——河边村。从县城到乡镇再到乡村,不断看到破落的杆栏式房屋以及越来越多砖混结构的现代住宅。在河边村的调查中,我突发了一个念头,为什么不能够沉下来,和这些村民一起实践一下如何扶贫。于是,我在勐腊县大胆地注册了一个小的公益组织,开始了我在河边村的扶贫探索。这就是小云助贫中心的由来。

        我在与政府的同志和村民的讨论中发现,房子是他们最为关切的需求。河边村有56户瑶族农户,村内除了办公室是砖瓦房以外,其余全都是居住了几十年的杆栏式的小木楼。这些木楼没有窗户,年久失修,通风漏雨。我和村民们讨论他们希望如何改善自己的住房,他们几乎全都希望盖成砖混的现代化楼房。我试图说服他们把房子做一些修理,保留下来。村民说:“李老师,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,我们都住烦了。我们的孩子们都不想在这里住。女孩都嫁出去,找不着媳妇的男人只能从老挝领回来媳妇。”在所谓现代化思潮影响下的村民,自然没有办法被我那种简单的猎奇语气说服。政府已经把这个村庄列为了重点的扶贫村,也列为了异地搬迁的对象。就像我在周边其他村子所看到的那样,随着村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和政府支持力度的加大,这样一个充满着瑶族风情的山庄,也会慢慢成为砖和水泥的落脚之地。到时候无论在房顶上加盖什么样的民族特色装饰,都可能无法呈现文化多样性的价值。我决定,在这样的村庄住一住,体会一下这样的房子究竟有什么问题。很快我就发现,这里居住起来的确是非常困难的:没有厕所,无法洗澡,半夜出来到野地里上厕所会突然出现一条狗、一只猫或一头猪;冬天的时候,房屋透风,躺在被窝里,头上吹着的是冷风,我理解了村民希望改善住房的需求是无可非议的。但是我也发现冬天的时候住在砖混的现代化楼房里更是不舒服,夜间同样冰凉,好像还不如住在小木楼。我和村民开玩笑,我说这样的房子住起来比木楼好在哪里啊?好像比木楼还冷啊!村民告诉我,那是因为不通气啊!我的体验是一种无知的矛盾,村民的需求可能是一种虚幻的矛盾。村会计邓哥对我讲:“老师,砖混房是现代、是城市。你们都住那样的房,我们也要住那样的房!”村里的老队长给我讲:“李老师,砖混的房,不好。冬天冷,夏天热,不如我们的木楼。”我在想,河边村村民的确没有住过砖混住房,但是在这样一个多雨的热带村庄里,长期住在不通风、不透气、潮湿的砖混房里,难道不会影响健康么?山地民族没有使用砖、水泥的条件,毫无疑问他们所选择的木制住宅应该是最适合这样的气候条件的。关键的问题是,河边村的村民那样地希望改善住房,而我又如何能与村民沟通找到一个最佳的方案呢?

        村里的李书记、邓会计他们带着我走访每一个农户,我观察每一个农户的住房,与他们讨论如何能够找到一个既能满足村民改善住房的需求,同时又能把这样一个瑶族村寨的文化保存下来的方案。我是一个很少到基层调查,而又喜欢频频舞文弄墨的学者,完全没有任何关于房子的经验。我以为扶贫就是来帮他们养点猪、养点鸡、种点农作物,提高他们的收入,到了河边村我才发现,我还得学习关于房子的那些事。经过这些反反复复的讨论和实地的观察,我觉得改善村民住房需求的核心,是要让现有住宅的人居功能得到根本的改变。也就是说,如果河边村的这样木制的杆栏式建筑,能够有敞亮的窗户,能有卫生间,能够把居住、饮食等功能做出合理的布局,并结合整个人居环境的改善,那么,农民是不是一定要盖砖混的房呢?我和当时的镇长探讨这个问题。他是一个傣族,具有丰富的地方工作经验和生活居住知识,他给我讲述杆栏式建筑的优点,并带我到其他村庄参观勐伴镇新农村建设的试点。在那个阶段的几个月里,我的脑子里全是河边村的房子这件事。我和当时的镇长商量,我们能不能不在河边村建砖混的住房,我们在河边村做一个规划,在原地建设和改善人居的条件,保留人居和自然的原有结构。镇长非常支持这样一个想法,他为我们的河边村贫困综合治理规划提供了积极的支持。

        从2015年开始,政府按照这样一个规划开始对河边村的基础建设进行投入,村内的道路、挡土墙即将完工。勐伴镇的书记和镇长,以及政法委的同志坐镇河边村解决实际问题,配合我们,围绕着房子展开了一系列的工作。

        虽然新的规划是在原地重建,但也涉及到一些调整,这些调整事关宅基地的移动和变化。房子是村民生活中最大的事,村民选择在一个地方建房是充分考虑到各种因素的,就像我们说的风水,一旦涉及到位置的移动等变化,就势必会产生冲突和摩擦。规划中希望在进村的入口处的两户,位置做一个移动,以便能有一个小的中心广场。这样的规划最终因为一户不愿意挪动而不得不放弃。我们没有强迫农户去移动他的位置,因为房子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。河边村的邓会计是一个性情爽快、助人为乐的好干部,但是他迟迟不启动自己的房屋的建设,他总是强调木房不好。我和他聊天,他老老实实的说:“李老师,我不想建木房,我要是想建我早就建了,我家里妻子小孩都不同意,他们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都要烦死了。”我和他讲,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谁都会烦。你也看了我们的设计,现在设计的住房,你住了一定会很高兴。他后来找了镇委书记,坚持要盖砖混房。他的宅基地在村主干道一侧,如果他建设砖混房,那就会影响整个村庄的景观。所以,镇委书记没有同意他,告诉他他是村干部,要带头按照规划做。

        农民一年辛辛苦苦,他们的理想就是能够盖起一栋他们觉得满意的房。我也越来越认识到如果这个房子的问题解决不了,做其他的事情,农民真的兴趣不是很大。2016年4月,为了更好的推进河边村住宅的建设,我们聘用了专门的技术人员进驻河边村,选择一户农户并为村民购置各种工具,进行示范户的建设。由于承包建房费用过高,所以我们决定组建住房建设工作队,在技术人员的指导下,边干边学习。因为村民都有自建住房的基本技能,我们将对木材的加工质量和建房的安全等作为重点内容,通过建设示范房进行现场的施工和示范。经过一个多月的施工和建设,一栋崭新的、具有河边建筑风格的住房建了起来。村民看到敞亮的窗户,崭新的屋顶以及平整无缝的地板都非常高兴。到目前为止,五分之四的村民都已经立起了新房,当我最近再次驱车进村的时候,汽车转弯下到村口,落入到我目光的,是那崭新的新房,和正在建设的新房的结构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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